我一直覺得,一家有意思的單店餐廳,是需要有一點「徒勞」的。
這裡說的徒勞,不是真的毫無意義,而是那些如果單純從效率、成本、耐用度、一致性來看,其實沒有必要存在的東西。
可能是一個很難清洗,但老闆就是覺得比較好看的器皿;一道明明可以在廚房完成,卻偏偏要多一道程序的料理;每天重新手寫的菜單;一種明明有更有效率的方法,卻還是堅持保留下來的做法。
甚至只是老闆覺得:
「我就是想這樣做。」
從營運的角度看,這些事情都有點可疑。
但很多單店真正迷人的地方,恰恰就藏在這些:
「不必如此,但偏偏如此。」
徒勞,有時候是在製造性格
我們很常說一家店要有「特色」。
但真正讓我記住一些小店的,往往不是刻意設計出來的特色,而是某種偏執。
這個老闆就是堅持這樣煮。
這家店就是不願意換掉那個麻煩的做法。
這件事明明沒有比較有效率,他還是每天做。
從營運角度看,它甚至不太合理;但從人的角度看,它開始產生性格。
而性格會吸引同類。
不需要所有人都認同,只需要有一群人看到之後覺得:「對,我也喜歡這樣。」
所以這類單店賣的,某種程度上就是:
「只有這裡會這樣做。」
這些「徒勞」當然不是經營學上的正式分類,但它讓我想到 Pine 與 Gilmore 提出的「體驗經濟」:當商品與服務之外,消費者也會從一段值得記住的體驗中感受到價值,那些看似沒有直接提高效率的細節,也就不是真的沒有產值。
它只是產生了另一種價值——記憶。
如果每一個細節都必須回答「這可以增加多少營收?」「可以節省多少時間?」「可以少用幾個人?」,最後也許會得到一家效率很好的店,卻不一定是一家讓人記得的店。
有些東西之所以值得存在,恰恰是因為它沒有那麼精打細算。
但「剛需」是另一種完全不同的餐飲
有另一種餐廳,處理的不是「今天特別想吃什麼」,而是生活裡大量存在的普通一餐。
不是生日、不是約會、不是朋友聚餐,也沒有突然很想吃某一道菜。
只是十二點半了。
我餓了。
下午還要上班。
所以,我需要吃一頓飯。
這種「沒有特殊理由的一餐」,我反而覺得很適合拿來理解什麼叫做一家餐廳的「連鎖體質」。
因為這時候,最強的消費理由可能不是:
「我超想吃這家。」
而是一句平淡到不行的:
「這間可以。」
不會太貴、不會等太久、一個人吃也沒問題;菜單不用研究半天,大概知道自己會吃到什麼,吃完也可以很快繼續下一件事。
這些事情單獨拿出來都不算什麼特色。
但全部組合起來,卻可能是一家剛需型餐廳最重要的 Hook:
當我沒有特殊理由選擇任何一家餐廳時,我很容易選擇你。
連鎖體質,不只是「可以開很多間」
所以我說的「連鎖體質」,不等於現在已經有很多分店。
一家只有一間門市的餐廳,也可能已經具備很好的連鎖體質。
真正的問題是:
這家店提供的價值,有多少建立在可以反覆發生的事情上?
如果一家單店的魅力來自例外,那麼具備連鎖體質的剛需店,就不能太依賴例外。
它不能只靠某個老闆的個性、某個師傅的手感,或某個店員特別會招呼客人。
它真正需要建立的,是一套消費者感受得到的營運模式。
我知道怎麼點。
我大概知道多少錢。
我知道一個人進去不奇怪。
我知道不用花很多時間理解這家店。
我也大概知道今天這一餐會得到什麼。
這其實很接近服務管理裡談的 service concept:一項服務的價值,不只有企業「提供什麼」,也包含它「怎麼被提供」。
換到餐廳裡,就是:
你賣什麼,和「這頓飯是怎麼被完成的」,可能同樣重要。
對剛需餐廳來說,後者甚至可能才是最值得被複製的東西。
後台可能需要非常複雜的供應鏈、菜單設計、教育訓練與標準化,最後在消費者面前卻只剩下一種很簡單的感受:
「我知道來這裡會發生什麼事。」
這時候,營運本身其實已經成為產品的一部分。
一邊增加細節,一邊減少摩擦
這可能是我覺得兩種餐飲體質最有趣的差異。
具備徒勞細節的單店,可以增加一些值得感受的東西。
老闆的堅持、麻煩的製程、奇怪的器皿、每天不太一樣的菜單,甚至一些只有這裡才有的習慣。
它增加資訊、增加性格,也增加記憶。
而剛需型餐廳做的,很多時候恰恰相反。
它在減少那些根本不值得處理的事情。
不用猜價格。
不用研究怎麼點。
不用擔心一個人能不能吃。
不用重新判斷這家店到底靠不靠譜。
甚至不用為了一頓普通的午餐,認真思考「我今天到底想吃什麼」。
一邊增加值得感受的細節;一邊消除不值得處理的摩擦。
兩邊都可以形成很強的 Hook,只是不是同一種 Hook。
原來一頓飯,可以這樣被解決
所以我開始覺得,剛需型餐廳最值得設計的,可能不只是「特色菜」。
而是一套有特色的消費系統。
從走進來、看菜單、選擇、點餐、付款、等待、吃完到離開,有多少事情其實根本不值得讓客人費心?
當這些問題的答案彼此扣在一起,餐廳提供的就不再只是一碗麵、一份飯或幾顆鍋貼。
它提供的是:
「今天這頓飯,就這樣解決。」
而且這個方法,可以一直被複製。
所以,具備徒勞細節的單店與具備連鎖體質的剛需店,也許從一開始就在做兩件不同的事情。
前者是:
「不必如此,但偏偏如此。」
後者則是:
「原來一頓飯可以這樣被解決。」
一種用那些沒有那麼精打細算的堅持,換來「只有這裡才有」的性格。
另一種卻需要大量計算流程、價格、產品、時間與人的動作,最後換來消費者根本不用計算。
你不需要非常想吃它。
不用特別找理由去。
只需要在某個很普通的中午,餓了、累了、不想再做選擇的時候,看見它,覺得:
「這間可以。」
有些餐廳努力讓你記得它。
有些餐廳,則努力讓你不用想起別的選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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